協調者_02

　　“黃金糖很甜耶！看你常常隨手就一顆的，你很喜歡吃甜食嗎？＂課長一邊攪拌著其實沒有加糖奶，根本也不需要攪拌的黑咖啡一邊看著我桌上被我吃掉半包的黃金糖好奇問道。

　　“我其實不愛甜食…＂

　　“不愛還這麼常吃？你是有病喔？＂課長拿著攪拌棒指著我笑道。

　　“不然…你很愛喝咖啡嗎？一天到晚喝，還常自己去買豆子回來挑烘磨的，根本是咖啡因中毒吧？＂我不甘示弱的回問。

　　“其實…我很討厭喝咖啡，那種苦味只會讓我想到在喝藥水…”課長平靜的回答著我的問題後，又喝了一小口。

　　“那你才有病吧？討厭還喝這麼大？＂這次換我指著課長大笑。

　　“因為我喝的是回憶…＂

　　聽到課長平靜的道出這一句，我的心好像突然被緊掐了一下，是啊，我吃著並不愛吃的黃金糖，不也是為了回憶？

　　之後，不知經過了多久，我和課長都不再開口，一個繼續小口小口的喝著咖啡，一個繼續讓黃金糖在他的舌上打轉、變小，彷彿是在一家下午茶裡，兩個陌生人偶然的比鄰而坐，等到桌上的東西吃完了、約定的時間到了或是休息夠了，自然就會各自離開，沒有任何交集。

　　＂電喂喔～有電喂喔～＂辦公室裡那奇俗的電話發出閩南語發音的幾句話後，緊接著的是陳小雲舞女的電子樂不停的放著，中間再插入＂０９ＸＸ—ＸＸＸ—ＸＸＸ＂由電子合成人音發出的怪異報號聲調，說真的，一開始我還挺受不了的，但，久了，卻覺得這電話還挺有趣的，有時一聽到它響起，我還會學著它的語調一起報號，反正，會打來這裡的電話號碼也只有那一千零一隻，背不起來才有鬼。

　　＂嗯，好的，我知道了，我們馬上出發！＂

　　課長簡短的聽完任務後便掛上電話，之後也不用再多說什麼，雖然合作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我們兩個之間的默契卻也意外的合拍，我們兩個同時拿起了外套離開辦公室，一個人拿起車鑰匙走向停車場，一個人到櫃台拿完整的任務報告，然後走到門口時，車子剛好就停在門口等另一個人上車，一路上，一個負責開車，一個則負責瞭解任務並說明給另一個人聽，並互相交換意見，以便到現場時，可以做最快的處理，雖然我們處理的方式和結果，平常人根本感覺不到也看不見。

　　這次的任務說來很怪異，因為按照常理來講，這種情況並不是我們該負責的，而我們必需負責的部分，早在半年多以前就由課長和那一區的芒神達成協議，並早就把那裡的永恆之心移至不遠處的公園裡，不知道為何半年後卻又突然通知我們這個案子出了問題，而且還是和我們無關的部分。

　　在Ａ區的近郊原本有一處小林地，林地裡有間平房，原本是由周老先生他們夫妻住在那，並照顧房子附近的樹木，可惜幾年前，周老太太不幸因病去世了，只剩下周老先生一人，因為他的年事已高，加上他的子女又不放心他一個人住在那，所以在苦勸了很久之後，周老先生才終於答應兒女們的請求，把那塊地賣了，然後跟著他的兒女們一起生活。

　　買地的，是一家建商，看準了雖然地在郊區，但其實到市中心並不遠，交通也算便利，附近也還有一座公園，所以打算把地整一整弄成建案來賣，而課長也就是在半年前，他們準備計劃要整地時前來和這片小樹林裡的芒神協調。

　　課長回憶起那時候，說當時只是覺得有點納悶，一般人家自己種植的小林地，頂多幾十年，能吸引到一些到處遊歷的芒神暫住就不容易了，怎麼會需要到特殊公關協調課前去協調？

　　到了那裡課長才嚇了一大跳，原來周老先生為了讓他的太太聞到最天然的玉蘭花香、吃到最天然的果實，所以從他整地開始，就完全的使用有機耕種，每一顆樹的樹苗種植前都先用天然的肥料來養土，也為了樹根的生長而挖了深深的洞，後面的照顧也從來不馬虎，所以林地裡的樹木生長的出奇的好，也吸引了許多四處遊歷的芒神決定定居在那，那時課長甚至於還發現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這裡竟然已經有了一顆小小的永恆之心，驚訝之餘也對周老先生能將這片樹林照顧的如此用心而敬佩不已，也替這片小樹林將被改成建案而感到可惜，不過那時以為事情已經處理完畢，不會再有問題，沒想到現在竟然出了個意外！

　　原來當時建商原本馬上要動工，但卻發生一些財務困難而先把這個建案暫停下來，直到最近問題解決了，才開始要動工鏟平這片小樹林，但卻在建商要動工時，周老先生卻突然出現，並強烈的阻止他們的施工，問他原因，他則回答說，他回想起了這片小樹林裡有著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在他找到之前，他是絕對不會讓工程進行下去，還提著汽油桶，拿著刀子，示意必要時會來個玉石俱焚！也完全不聽他兒女的任何勸，這下建商頭痛了，不能硬來，只好問周老先生的家屬，看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又在那，乾脆一起幫忙找，好快點解決這個問題，讓建案快點進行下去。

　　周老先生的兒女們說，他們父母在他們的記憶中一直十分恩愛，而那是他們父母之間的一個約定，在他們母親過世之前曾和他們父親約定好，要找出她藏在樹林中的一樣東西，並希望在百年之後兩人可以合葬在一起，由父親拿著母親所藏的物品到黃泉下交給她，至於是什麼東西，沒有人看過，更沒有人知道東西到底在那裡，原本他們都以為他們父親早就忘了這個約定，但不知道為何，大概在一個月前，他們父親突然想起這個約定，然後就是跑回這裡，每天瘋狂的尋找，除了阻礙了建案的進行，也擔心周老先生身體會撐不住，所以上級才會要我們回到這片小林地，希望能藉由我們的幫助，盡快找出周家母親的遺物，好讓周老先生放心，讓建案可以順利進行下去。

　　＂想找東西不去找警察他們來幫，反而找我們會不會太誇張了點啊？＂課長一路上相當不解的抱怨，畢竟術有專攻，找東西真的不是我們的強項。

　　來到林地後，果然看到周老先生一付備戰的樣子，狠狠的盯著我和課長，用眼神和手中緊緊握著的汽油桶暗示著他不是好惹的，最好別想亂來！在課長和周老先生溝通，表明我們是來幫他找東西的人後，他態度雖然有些許軟化，但卻又突然露出戲謔般的不削笑容，說連他這麼了解他老婆的人都找不到了，我們這些外人又如何能夠找到？

　　＂能找到，對你來講是件好事，找不到，對你也沒影響不是？不如就讓我們兩個人進去試試看？＂

　　課長用極平淡的語氣和周老生先溝通，平淡到我以為周老先生會翻臉，然後撥我們一身汽油後再走我們，但沒想到周老先生聽完只是思考了一下就甩了甩頭示意我們可以進去找看看，但在我們走進林地時，還是聽到他從背後傳來一句警告。

　　＂你們可別趁機亂來！老子我可不怕！＂

　　一走進林地，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濃厚的玉蘭花香味，我不自禁的停下了腳步，這個舉動引來了課長的注意。

　　＂你對玉蘭花過敏？還是討厭這麼濃的香味？＂

　　我笑了笑，然後採了一朵玉蘭花別在耳邊。

　　＂都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小時候，外婆家也是種滿了玉蘭花，每當玉蘭花開時，外婆家裡總是充滿了濃濃的花香味，而外婆還會用髮夾串好一串串的玉蘭花，像這樣別在頭上。＂

　　＂這真是一個好回憶！＂課長笑了笑後走進林地深處。

　　林地裡，絕大多數的樹都是玉蘭花，只有少數幾個像是枇杷、芒果、芭樂之類的果樹，後來才從周老先生的兒女們口中得知，他們母親生前最愛的便是玉蘭花，而其他所種的果樹，也盡是他們母親愛吃的水果，對此，我真的對周老先生和他太太之間的愛情感到尊敬，將來，有一天，我也會為了我的另一半做上這些嗎？即使只有十分之一？

　　因為早在半年前，這裡的芒神就和課長達成協定，連同永恆之心都一起搬去附近的公園了，所以我原本想說除了一些喜歡到處遊玩的芒神外，原始在這片林地裡生活的芒神都不會在這，得再另外去公園那走上一遭，但沒想到我才跟著課長走進林地，竟看到不少芒神還在林地裡，似乎在等著我們一樣圍成一個圓圈聚集在林地中心。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課長不解的問。

　　＂等你們來啊！＂其中帶頭的芒神直接了當的回道，後面圍成一圈的芒神們更是個個點頭如搗蒜，搞的我和課長都有點錯亂。

　　＂你們有事找我們不是有管道？為什麼不去跟相關的芒神連絡，反而全聚在這裡說在等我們？要是我們沒來怎辦？＂

　　＂就是有找了，你們才會來啊！＂

　　＂嘖！原來如此，難怪想說這事怎麼又繞回到我們這！＂

　　＂別這樣，我們也是不得已啊…＂帶頭的芒神直接把頭摘下來向課長和我致意。

　　這個舉動害我嚇了一跳，後來才發現那顆頭只是他的帽子，本體是在帽子底下，那時真想直接叫都卡朝他的頭狠狠的Ｋ個幾下，Ｋ到讓他的頭腫的和帽子一樣大。

　　＂所以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搞了個這麼大陣仗？＂

　　＂就是為了周先生和周太太之間的約定！＂帶頭的芒神笑道，而他身後的芒神們也都露出笑容不停的點頭。

　　＂剛後面那群芒神真像夜市裡叫賣攤販養的ＳＡＫＵＲＡ！＂我拿起原本別在耳邊的玉蘭花聞了一下，然後不自覺的說道。

　　＂ＳＡＫＵＲＡ？那是啥？＂

　　＂就攤販在那說ＸＸＸ讚喔！就有人在一旁也在喊我有用過，真的讚，我要一個！或是攤販喊個５０元起標有沒有人標？就有人在一旁幫忙把價錢一路喊上去的暗樁啊！＂

　　＂靠！原來有這招喔！＂課長突然好像想起什麼一樣，一臉不悅。

　　＂課長你…＂

　　＂我什麼？快點回去找周老先生啦！＂

　　很明顯的，課長肯定被這樣框過，然後見笑轉生氣。

　　原來周老先生年青的時候很愛陶藝，長年下來也有不少的作品，在圈子裡也算有點名氣，其中，他最滿意和寶貝的是一對杯子，常常和周老太太兩個人坐在林子的涼亭裡用這對杯子喝茶、聊天，有一次，周老太太在洗杯子時不小心把其中一個杯子給碰缺了一角，對此周老太太一直感到很內疚，但周老先生知道後，竟拿起了另一個杯子同樣的碰缺一角，然後笑著對周老太太說＂本來我就覺得那怪怪的，還不太滿意，現在看起來根本是極品了，老婆妳說是不是？＂這句話讓周老太太感動萬分，然後偷偷的用鐵釘在兩個杯底各留下一句話，之後他們兩人每天都還是用著這兩個缺角的杯子，一起在這林子裡渡過每一天，而這也是周老太太生前最最心愛的寶藏，希望有一天，他們能在九泉之下，還是用同樣的杯子，一起坐著聞花香、喝茶、談心。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但願再修千百年，你我得以再相逢

　　一開始當課長拿這兩個杯子給周老先生時，他還不願相信這兩個平時就放在涼亭裡，每天都能看的到的杯子就是他最深愛的太太希望他能找到的寶物，但當課長述說起只有周老先生他們夫妻才會知道的過往，和看到杯下真的刻有字句，周老先生激動的抱著杯子痛哭不已，最後在他家人的陪伴下緊緊抱著杯子，心滿意足的離去，就連建商也被他們夫妻的深情感動到決定不以剷除的方式毀去林地，反而決定把林地裡的樹全移植種到其他地方，而我們的任務也總算完成，離開前，回頭看了看林地裡將被移植到其他地方的玉蘭花，也讓我回想起小時候的種種而會心一笑。

　　＂喂！要不要去吃羊肉爐？＂課長突然推了推我的肩膀約我。

　　＂好啊，我也好久沒吃了，不過，怎麼會突然想吃羊肉爐？＂

　　＂沒什麼啊，只是我也突然想起，我外婆在我印象中很愛吃羊肉…＂

　　本篇獻給我那印象中，枕邊總是放著一包黃金糖的外公，還有常常把整個房子弄的滿是玉蘭花香味的外婆，很抱歉，因為我實在很不愛交際的宅男個性，在來到台北三年多也才去看外婆袮幾次，回想起去年八月我帶著老婆去看袮時，袮還能認的出我來，還罵我說結了婚都不跟袮說，結果一年後的今天，袮就離開我們了，我嘴不甜，說不了什麼好聽話，作事至今也沒什麼大事，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是為袮寫了一篇文章，從接到通知袮離開了，決定臨時改寫內容，直到寫完這個章節，短短幾個小時中，好像小時候和爸媽回到＂油民仔＂看袮和外公時的種種又重新在我腦海裡走過，雖然說這是人生必經的過程，但總還是避不了心中的哀痛，願袮一路好走，但願有緣的話我們下輩子可以再相逢，永別了，我的外婆！